草海忆旧
凤山苍苍,草海茫茫。古城威宁,我之故乡。
作者:罗宣信明初建于乌龙箐上、草海之滨的威宁古城,地势东西高,南北较低。古城中心有突兀的南苍山和山顶有高约两米宝顶的三层阁宇玉皇阁。从城郊的“凤饮龙泉第一山”的凤山等山上俯瞰,古城就像是头朝西南、尾在东北,被牢牢锁在草海东北岸的一艘巨船,玉皇阁则似船的桅杆,矗立在这艘从不飘移的巨船上。这就是威宁八景之一的“铁锁孤舟一只船”,“铁锁”就是原东门城楼外的街道建筑。
儿时威宁古城尚在,有较完整的城墙和城楼。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船体”被彻底拆卸。生于古城内,长在草海畔,自然知道和记住了不少有关草海的人和事。日月如梭,一晃,有些事已过去五、六十年。我常想:即使有机会再一次踏上那些土地,沿着当年的足迹,跋涉那些曾经走过的地方,也永远找不回当年的情景和感觉,找不回当年的那些欢乐与迷茫了。往事并不如烟。童年和学生时代及以后依稀的记忆片段,随着时光的流逝,仍那么清晰。愿把这些画面留在纸上,把记忆中清晰的、模糊的记忆照片,流年碎影,用文字定格,与朋友们共享。
儿时的草海
儿童时代是不能也不敢独自到草海边去的,只能在城内的高处,如一小、玉皇阁、皇殿坡和城外的山上等高处,远远的看到草海,白茫茫的一片。去皇殿坡的次数也极少,皇殿坡北连南苍山,过了一小,当时坡上就没有住户人家了,故有童谣:“皇殿坡,鬼又多,拉着娃娃割耳朵。”很可能是大人们怕孩子们跑远了出危险,编出来吓小孩子们的,自然,也从未有哪个娃娃在皇殿坡被割去耳朵。
进入农历八月至九月初,天上的雁鹅(即黑颈鹤,暂用当时的称呼)就从古城北边陆续地飞向草海来了。科学界1876年才认识黑颈鹤,过去,本地的人们都称之为雁鹅,我们知道黑颈鹤的名称是在1976年以后,晚了整整一百年。
小时候,雁鹅飞来的季节,在街上不时会看到有人抱着下扣子勒到的雁鹅,用一个竹篾圈套着雁鹅的喙,在街上卖。据说它的油可医治烫伤。上中学时,见有同学用其翅膀上的硬羽毛,削尖后制成鹅毛蘸水笔写字,如同在图画上、电影里看到的西方人使用的一模一样;还见过有人从海边拾来的蛋,比鸽蛋大,比鸡蛋小,说是鸯鸡蛋,也就是鸳鸯蛋。那时鸳鸯是否在草海产卵繁殖,至今也没有搞清楚。
晚上,小城里的街上是没有路灯的,除了有的人家门缝里透出的暗淡的桐油灯光外,到处是一片漆黑。秋夜,街上除了偶尔有因急事或回家打着火把过街的很少的行人外,只有个提着玻璃小油灯边走边喊“香面梨,……”的卖梨人的叫卖声。夜深人静,天空不时会传来时断时续,多少不一,没有规律的“咕,咕,咕,……”的雁鹅叫声,那是赶路的雁鹅也飞临草海边,冬天也快要到了。而当晚上街上传来“米糖,……”的叫卖声时,那是在卖送灶神用的供品米糖,这时候,就知道除夕快要到了,就会常听到民谣:“望着望着要过年,手中没得半文钱,婆娘要的鞋面布,娃娃要的压岁钱。”与后来读到秦牧《花城》中引用的北方俗谚“糖瓜祭灶,新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儿要一顶新毡帽。”很相似,也描述了过年的气氛。孩子们早盼着新年快点到来,因为从大年初一起,街上才会出现只有正月间才有的年糕。于是,带有北方语音的“年糕儿啰,……”的叫卖声,一直到元宵节前后都还能听到。
只有在有月亮的晚上,街上的孩子们才出来玩。男孩子们玩躲猫猫,打仗,有的学着大概是当年流传下来的守城士兵的壮胆吆喝:“注意城墙脚,石头打脑壳,远的拿枪打,近的棒棒夺(意为用木棒戳)”。邻家的小姑娘背上背着弟弟或妹妹,边走边唱:“簸箕簸箕团团,泥鳅泥鳅弯弯,有人买米,跌下海子,……”而傍晚时,同样是她,背着妹妹,抬头看着远处天上成人字形的、成一字形飞向草海的雁鹅,略带昭通口音,唱的却是:“雁鹅雁鹅扯长,扯着妈尼(的)肚肠……”
我外婆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我问过她:为什么飞着的雁鹅群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才一只?外婆说:多的是一大家子或几家在一起;少的是两夫妇带着它们的孩子。至于还有单飞的,外婆就说不清楚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丧偶的从一而终的单身黑颈鹤在独自飞行。不过,外婆讲它们“来不过九月九,去不过三月三”,的确至今也还是这样讲的。说到它们的落脚处的海子边,自己和祖辈都没有土地的外婆说:要是把草海放干了,海子全成了地,收的庄稼全城人也吃不完。更不用说家家都富了,到那个时候,连老母猪都能戴上金耳环了……后来看影片《三个战友》,憧憬美好未来时,有歌词:“让鹅也穿上绣花鞋,让猪也戴上金耳环……”惊奇人们在想象富裕时,竟是那么惊人的一致。1971年,草海水大都被放干了,仅余水面几千亩,得到的却大都是沼泽地。这些地是“天晴一把刀,下雨一包糟”,不但老母猪们没有戴上金耳环,连它们的主人也未见过金耳环是啥样子。就连城里的妇女们也见不到戴金耳环的,即便极少数人有,也不敢戴,因为那肯定也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早在破四旧之列。
老家隔壁即是有名的抗法名将蔡标家的蔡公馆,解放初共住了一二十家人。儿时的小伙伴、私塾、小学的同学,有些家就住在里面。小时与伙伴们在下天井摆家家、躲猫猫,再熟悉不过了。
方家嬢嬢及女儿一家住上天井西厢房楼上,她见多识广。我和同伴们常坐在她家的小板凳上,昂着头,瞪着眼,听她老人家摆龙门阵,讲一阵暴雨,草海里的小乌龙上天的故事。老人家似乎是亲眼见过似的,末了,还用一只手左右摇摆、比划着,说小乌龙上天时的尾巴就是这样摆的,这就叫龙摆尾。从那时起,草海在我们心目中就充满了好奇和神秘。每到临下暴雨,总不由己的抬头看看西南方,看草海上空有没有小乌龙上天.看看龙怎么摆尾。
听我大舅说,其实我2-3岁时,曾抱着我到过草海边,南教场坝(原勘二队一带)附近。那是抗战胜利后的1946或1947年,从印度加尔各答飞往重庆的一架运输机,因机件故障还是油料不够,选择了草海边的平地迫降,迫降成功了,但飞机再也飞不起来了。机上载有大量的螃蟹,让过去还不知道螃蟹为何物的官商富户们尝了鲜。后来飞机只有被拆解,用汽车运往贵阳了。大舅如果不说,我也不知道我幼时曾到过草海边。
年复一年,雁鹅的叫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草海上的天空晴了又雨,雨了又晴,我却始终没有看到过小乌龙上天。慈祥的方家嬢嬢已过世了,我们也慢慢长大了。
烟柳六桥
南门外祖家沟至六洞桥一带的海边,是地毯似的一片片硕大的绿茵茵的草地。其间点缀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花,低矮处长满了应是野菜中的上品之一的毛娘(niang)子。春天的星期天,和小伙伴们提着竹篮在草地上采毛娘子,累了,往地毯似的草地上一躺,看着草海上空蓝蓝的天幕下,巨大的云团像棉花似的在慢慢飘移,真是美极了!下午,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西边海上空的大片乌云镶上了一道金边;有时候,乌云又像是被戳了几个大洞,阳光从洞中直泄下来形成巨大的光柱照在海面上,似乎是天通了几个大窟窿,也曾联想:这会不会是小乌龙上天留下的……有时,突然有一两匹打脱了缰绳的马在远处的草地上奔驰,这不是后来读到的威宁八景中的“野马腾郊芳草地”吗?多富有诗意呀!
小时候,草海水面是很宽的。南门祖家沟一带,端阳节时,草海就涨了“端午水”,有船家从这里起渡,每人收5分到一角钱,将游人们载至六洞桥,返程亦然。
每逢暴雨海水上涨,六洞桥堤两边都被海水所淹。我们曾因事从簸箕湾经刘家巷回家,走六洞桥路要近很多。那天海水已漫过桥堤,把上桥亭的第二级台阶都几乎淹了。小雨中,我哥牵着我走上桥堤,好在水清,能看见堤面石板走。两边一望,只见茫茫一片,烟波浩渺。往西看,一望无际,站在望海亭前,如梦似幻。后来读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就明白什么是浩浩汤汤(shāng)了。
草海东边水底地势较高,往西有一倾斜面。海水一退,原来随水游到东边的鲫鱼这时要随海水往西撤。这时,伙伴们卷高裤子,打着赤脚,往桥堤泄洪口一站,脚跟落地,抬起脚掌,随时就有鱼顺着流水撞到脚掌。这时只要把脚掌往下一压,一条鱼就到手了。又好玩,又刺激。水一撤,海边的水沟里。游不出去的鱼也不少。捡个只剩一半的破撮箕,不大一会儿,捞个一二十尾鱼是很容易的事。那时鲫鱼很便宜,七八分钱便可买一斤,最贵的是江河里捕来卖的白条鱼,也才几角钱一斤。
大约是1954年,冬天特别冷。气温降到零下十三度,所谓滴水成冰,点水滴冻的天气。草海水面全部封冻了。不仅海面边沿可以滑冰,就连赶场天海对门的赶场人都不走六洞桥进城,而是从草海冰面上直走过来了。有同学说,不单人能在冰面走,他还看到马车也能从冰面过来了。记忆中,草海全部封冻且能过人,也就是那么一次。
六洞桥北的山上,是大跃进年代建的县委党校。1965年,文革前最后一次高考威宁考点就设在这里,至少是从1964年起,赫章、水城的考生都是集中在威宁考点参加高考。晚饭后(考生的食宿都在六洞桥县委党校),考生们三三两两的就来到“六桥烟柳遇神仙”的桥堤上散步或坐下聊天。那时堤两边还有数株没有树冠的柳树,奇怪的是几乎所有还活着的柳树都是空心,树心都是黑的,被火烧过一般。有老师给我们解释,这些树都是被雷击过的,没有了树冠且树心是黑色的,这一带可能曾经是雷击区。有同学问:都叫六洞桥,明明只有三洞嘛?另一个同学开玩笑似的说:从东看三洞,往西看又是三洞,二三得六,不是六洞是多少?其实,六洞桥的“洞”是桥、堤连算的,另三洞是桥堤上留的三个方形泄洪口,桥堤相连成一个整体,正好是六洞。有同学开玩笑说:来到这神仙走过之地,不求能遇到神仙,但愿神仙保佑,让我们都能考上大学,说毕,大家都哈哈地笑了。
有人曾把草海尤其是原来六洞桥这一片比作高原上的西湖,不单是景色,还因她也蕴含了不少的人文元素。且不说远的,如1916年元月下旬,蔡锷将军率护国军北伐讨袁,在草海边的芳草地检阅北伐部队;近的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时任贵州省委书记的胡锦涛同志在六洞桥北的威宁县职业技术高中视察工作,……留下诸多佳话。读过弘一大师李叔同的歌词《西湖》一段:“看明湖一碧,六桥锁烟水。塔影参差,有画船自来去。垂杨柳两行,绿染长堤。飏晴风,又笛声悠扬起。”除“六桥”是指六座桥外,草海只有渔船没有“画船”,这不是六洞桥一带草海景色的写照吗!于个人而言,从小至成年,加上工作的缘故,已记不清到过六洞桥多少次。更由于早年就出家的姑母从七星关寺院迁到桥南的川祖廟任住持,同时带来了十来岁就出家为尼的弟子何燈莲,师徒二人逝世后都埋葬在离廟不远的鲤鱼山脚,(六洞桥南,从海东的公路上往西看,海中几座尾相连而又独立的东高西低的小山,似鲤鱼朝着龙潭湾奔游,此景名鲤鱼奔滩)。
六洞桥,承载了我一生太多的记忆!
游泳金银滩
尽管经常在海边玩,同学们可没几个敢下水游泳的。从小就听大人们说:海里有“找替身”的鬼,要是在水下被它拉住就上不来,命就没了。听说在上世纪五几年,海里有船翻了,落水的人被淹死了;还有某报记者,在船上不慎将很高档的相机落入海中,海草太深,最终没捞上来。
其实,大人们所说的“鬼”,是海水水温低,下水后脚易抽筋;海草多,易缠脚,游不开;再就是淤泥多、海水浅处沟多;海南边,过去还有不少取过海土的深水大坑,下水确实很危险。学校有一条纪律,就是不准下海游泳。也偶尔有违纪的同学下水,被揭发后,在办公室一站,老师叫他自己把裤腿往上提,用手指甲在腿上一划出现白色的印痕,便可证实下过水,算是取证吧,一划一个准,真神!大概是老师们长期总结出来的经验。不过只有头天下水第二天或当天查效果最好,时间长就不灵验了。被证实下过水的同学照例坦白后,都要挨一顿批评,并写下保证书,保证不再重犯,否则是要给处分或找家长的。
自草海水面恢复,草海成了保护区后,人们多已不知海土为何物了。那是千百年沉积在海底的水生植物大量死后经高压而形成的泥炭。轻而易燃,烟不大或基本无烟。过去,海对门的农户在海水退时农闲时间,用铁锹取出,晒干,便是燃料,有的也背进城卖。三年困难时期,学校是允许带火进教室取暖的,不少同学提的就是烧海土的火。海土好烧,但是有一股味。农户还用它作肥料压地,改良土壤,晒干敲碎撒开即可。这海土坑有的挖得又宽又深,海水涨时就灌满了水,下海游泳遇上确是非常危险。
草海不适于游泳,但有一处却例外。那就是出西门,下坡到海边,在今草海管理局办公楼及以下、原草海码头一带,名叫金银滩的地方,这里水质清澈见底,无水沟,经过多少年的海水冲刷,大浪淘沙,水底全是松软的沙子,是草海唯一的绝佳游泳处。盛夏的星期天,我也和同学结伴去过且下了水,可惜还没学会,至今仍是旱鸭子。记得上大学时,为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到大江大河去经风雨见世面,学校上体育课时送我们到河滨公园南明河学游泳。同学们以为我这个来自贵州屋脊,全贵州高原唯一的称为海的地方--草海来的人,一定是游泳好手,结果可想而知,下河也是秤砣落水,他们当然也不明白,草海虽称为海,却是不适合游泳的。
在金银滩游泳的多是中学的老大哥们。当然,在这里游泳或学游泳的同学们是不会互相揭发报告老师的,因为安全,只要不向海深处游。是看过影片《金银滩》受的启发,还是哪些同学的灵感,也许是当地的人们为这片黄金水域起了这么好的名。随着海水消退,金银滩早已不复存在,也逐渐被我们这一代人遗忘了,也许将永远成为历史。
牛筋•菱角•乌撒鱼及其他
小学毕业前夕,学校组织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参观黑岩洞工程。那时洞尚未打通,施工的是原治淮工程队。第一次看见空气压缩机、炸药、雷管……那时不可能明白,这是草海即将面临灾难的开始。
与此举相悖的是当时驻威宁的苏联水利专家的意见,据说专家的意见是不仅不能放草海,还建议在草海周边修筑围海堤,俗称拦山沟,土质,上可通行汽车、拖拉机。印象最深的是西门外海边一段,到三年困难时期堤上又种上庄稼、甜菜等,现在海边有的地段,还能看见当年所筑土堤的遗迹。根据苏联专家的意见,在原外贸站一带海边建起了野牲饲养场,主要养殖引进的海狸鼠和北京鸭。海狸鼠的毛皮可与水獭皮媲美,肉味美鲜嫩,是三年困难时期肉食中的上品,极不易买到。在威的还有林业方面的苏联专家,经他们鉴定,威宁的栓(shuān)皮(俗称麻栗材树皮,当时医药工业做瓶塞及制救生衣等的原料),质量是世界第一,当年的毕节软木厂即主要以威宁为栓皮原料基地。
据外交部2010年解密的档案,在华工作的苏联专家,中方在政治、工资等方面都给予了很高规格的待遇。“各地都为苏联专家建了专门的高级宾馆或招待所……”威宁的苏联专家招待所建在现县人民武装部大院内,即一进大门就看见的现人武部办公楼,一幢俄式建筑。现在墙面贴了瓷砖,房顶盖上了琉璃瓦,顶上的壁炉烟囱被拆除了,外观成了俄式楼房穿上了中国建筑服装。除了这幢俄式楼房,还有威中校园内仅存的两幢英式楼房,这是我县城关仅存的三幢真正的“洋房”。
今天看来,在威苏联专家的工作无疑是正确和卓有成效的,如果我们充分尊重他们的意见:在如此高海拔的地方,有这样大一片水面,且是天然的,是很宝贵的。也就不会发生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放海造地那样的蠢事了。 (笔者注:有关苏联专家在威宁的情况,至今未见过有关文字材料,仅据当时所知传闻写就)
草海给予我们的实在太多。
在家乡的端午节,少不了海边的牛筋草。海边凹地,一簇一簇的。节前,农家孩子背上一箩进城卖。买回后,把尖上的花去掉,放在锅里煮,冷却后就是韧性很好的包扎粽子的好材料。不少地方的粽子,甚至名气很大的嘉兴粽子,都是用线绳包扎,味道再好,都不如家乡的粽子好看。那和粽叶一色的牛筋包扎的粽子,不仅顺眼,好看,且是真正的绿色环保食品。
草海的野生菱角,上世纪七十年代后已极少见了,可能草海的某些边边角角还有它的踪影。也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秋天花红(hōng)红时,菱角也就上市了。除了卖生的,也有卖煮熟的,还有生的剥了壳,放在几片深绿色的南瓜叶上卖,真象绿色翡翠上摆了一堆白玉。后来读清阮元的“吴兴杂诗”中有“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句,方知江浙的菱角是人工种植的。草海的菱角是野生的,长得很秀气,三个角的多,五个角的少,壳薄肉嫩,光是那飘在水面的菱形叶片就很美,这就是菱角名称的来历。近年在大理洱海又见到它了,与草海菱角一模一样,甚感亲切,然而,草海的菱角已多少年未见到了,还记得十里堡附近的海边有个规模不小的生产队。就叫菱角队,现在是否改叫菱角村了。正是:菱角不知何处去,此地空留菱角村了。再就是菱角花 是什么样,开在水面还是水下,白色或是黄色,没有搞清楚。其实,我们知道草海,而真正了解草海的东西毕竟不多。如藨(biāo)草,晒干可织草席、编蒲团,海边的人就叫它蒲草;莕(xìng)菜,叶似睡莲,小黄花开在水面,把它叫水岸板;海菜花,因花茎顶端部象茄子,人们就叫它水茄子……
草海的物产最出名的是细鱼,俗称小鱼。草海原生的细鱼晒干后背上较黑,通体油亮油亮的。山东东营乌撒卫移民后裔寄来的传抄文字材料中就有;“……七星关千户陈见访,留饭,献乌撒鱼,诧其大不盈寸而名噪一方……”这大不盈寸的乌撒鱼便是草海细鱼,在明朝就很有名了。过去炒糖醋鱼,先要把其中个头较大的腹部内脏用针挑出,因为里面含有细鱼吃进的饵料--油枯(榨菜油后剩下的油饼)。
1958年,我们曾经看见摆在街上的几个大木缸,是从武汉空运到贵阳,再由汽车送至威宁的鱼苗。随运人员用薄木板制的土给氧器不断轻轻拍打水面,给鱼苗增氧。说是投放草海的鱼苗,是何鱼种,不得而知。我们坐船游草海时,出于好奇,也会顺手捞起飘在水面的一小块方形栓皮,是用牛筋草拴着,将牛筋另一头拴着的渔民捕细鱼的须笼提出水面,就可看见里面已装着多少不一,再也无法逃出的细鱼、虾子,看完后又将须笼放回水里。进入九十年代,为须笼作标记的浮标已不再是栓皮而改用泡沫塑料了。上世纪末,有“鱼包虾”,小鱼品种上市。过去多少年都没见过,疑是外来鱼种,或是食物链发生断裂,草海细鱼也以虾为食了。小鱼吞小虾,自己也在劫难逃,成了渔家的收获。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在草海亦得到了印证.形成了特有的草海“鱼包虾”品种。但可以肯定,海里和捕捞上来的小鱼,并非每一尾都能“鱼包虾”的。
江家湾往昔
大跃进的年代,我小学毕业了。县里要求毕业生们都必须参加农村、街道组织的扫除文盲运动,否则,升学的事免谈。我参加的这一组记得有邹、尤、聂诸君,带队的是陈允豪老师,一只眼睛视力不太好。白天农活忙,扫肓时间都在晚上。地点是西门外的海边江家湾,从西门到江家湾,要经过高家岩,听路边的人讲过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一首民谣:“一走走到高家岩,高家姑娘会打牌……”我们傍晚出发,夜间12点过才回家,有时还淋着雨走,没有雨具。陈老师是外地人,对农村工作很在行,扫盲工作进展很顺利。课间休息,学员们请陈老师也给大家唱山歌。陈老师大大方方,胸有成竹的就开唱了。记得有一首是紧跟形势的:“天亮起来六点钟,城里城外闹哄哄。还说哪家办喜事,居民送肥到田中。”唱出了那个时代,全民动员,大办农业的情景。在学员们的掌声中,陈老师把那首关于高家岩的民谣改唱为:“一走走到高家岩,高家姑娘长成才。白天下地忙生产,晚上扫盲夜校来。”也受到学员们赞扬。涉及草海的民歌,只听过这样一首;“威宁海子四只角(托物起兴),麻乍出了个郭开学(有名的土匪头子),带着一帮小土匪,搂(抢)通妈姑二塘河。”
有了参加扫盲这个借口,我们有时上午就相约到了江家湾。社员们都下地了,村里很静,也没有狗。狗都被消灭用于积肥了。正是秋梨成熟的季节,和社员们都混熟了,哪株梨好吃,就对哪株下手,多是捡石头打下来。中午,吃点干粮后便向海子边走去。船就泊在海边,竹船杆怕被晒裂,都放在船边水里泡着。选一只轻巧点的就开撑了,只要用后撑回原地泊好就行。邹、聂二位都是游泳好手,早就脱好衣服下水了。我胆小不会游,只有在船上看风景的份。
进了中学,星期天还参加了勤工俭学的队伍.都是家境贫寒的同学。为学校基建运瓦,瓦是海对门十里堡一带烧制的,用船运到草海北岸。每从海边背回一块瓦到学校,无损坏,可得运费一分钱。我每次仅能背三十多块,每天两趟。母校威中原来的食堂、饭厅(兼作礼堂)、反凹字平房教室,大都是用这些瓦盖的。平房教室还是当年最早的威宁师范学校初办时的校址,后来迁到老党校,再迁到海对门,为原毕节师专新建的校舍。大跃进年代,曾在十里堡新建毕节机械厂厂房,在马槽井一带新建了地区邮电大楼等建筑。结果是国务院未批准还是离地区中心太远,或是其他原因,毕节行署机关及所属学校、工厂等,原定搬迁威宁,最终未搬来。应当说,毕节师专这个校址选在风景秀丽的草海南岸,确是很优美的。威师搬到那里后,当时交通很不方便,师生进城多是步行。学校运粮运菜就靠一辆马车。三中全会后威宁民师才搬迁至现址,办学条件等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1960年的夏收时节,我们班在班主任王惠泽老师带领下,在江家湾参加劳动。对于我们几个原来在这里参加扫盲的同学,算是旧地重游了。这是生活困难时期,我们已没有了当年自由自在的撑船、打梨的心情。田间休息时,社员和同学们都毫无顾忌的坐在麦子套种包谷的地里,将还未完全成熟的青麦穗扯下,在手掌里脱壳,吃青麦粒。有同学还明知故问,有意开玩笑:你们在做什么?有同学隔着几行包谷答:大家都在搓麦子。然后大伙都一起笑了。
在地里,听到旁边俩女同学讲话:一个说,晚上老起夜,第一晚起来,就看见王老师很警惕的睡在我们寝室外的过道上。海边晚上风大,很冷的……另一个说,王老师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汤菜都没有油水……自那以后,我对王老师由过去抱怨硬要指派我当小组长带头扫教室,而变成了崇敬。十来年后,当我“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也当了班主任后,才真正理解了当老师的责任和肩上的担子,才真正理解了王老师的一片苦心和责任感。
看着包谷地不远处的海边,海水包围了的小土丘上,饲养场的北京鸭常在那里下蛋,看着雪白的鸭蛋,大家都在想,那蛋可真香啊!社员和学生,却从没有谁敢过海水去捡一个鸭蛋。怕的不是海水,而是纪律。
劳动即将结束,就要离开江家湾前,食堂特意在中饭时加了炒小鱼。在这里,我们已看到过干小鱼是怎样制成的:从船上收回的小鱼,天晴时直接摊开让太阳晒干;天阴则要先放在大锅里煮死,再摊开凉或晒干。听到去阳关山回来集中返校的那一组同学讲(这一组大多是年龄稍长,身体棒的男生),他们队的食堂不单炒了小鱼,还给他们做了才打捞上来的荷包鱼汤,荷包鱼可算是草海鱼中的极品了,说得我们真想流口水了。
除了农忙下乡劳动,平时学校还有每周半天至一天的劳动课。高中时,学校的生产基地就在火星塘南边面临草海的山坡上,这是远看草海的好所在了。一次劳动休息时,专门搞劳动而不上课的张坚老师和我们坐在一起。“老师”是现在叫的,当时对他是不能称老师的。据说他原是某军报记者,打成右派后,被下放地方劳动改造,穿着一身没有领章、肩章的旧的军队干部服。张老师很有文采,知识也很丰富。看着茫茫的草海和渔船,张老师给陈克举我们几个同学讲了一条谜语:“想当初,绿发鬓波;到如今,青少黄多。休提起,休提起,提起来,泪流江河。”谜底打一船上用具。经他一启发,我们才猜出是撑船的竹竿:活的竹子,绿色的主干竹节上长出的绿叶,就象人鬓角上的头发形状,作船杆后绿竹全身大都变成黄色,从水里提起来时,船杆上流下的水滴不正象人的泪水吗。长大后才意识到,他也许是用这样的谜面,暗喻自己过去和现在的人生遭遇吧。真想有机会再见到他,聊聊那“泪流江河”。
据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张老师得以平反,现居贵阳花溪。2012年春末夏初,离开威宁近30年的原威中孙传钧老师,从上海回到威宁。为了让孩子们都记住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孙老师给儿子取名威,给孙女取名宁,可见对威宁的感情!师生相聚凤山顶,看草海,观新县城,在江家湾山庄一连聚会了两天。50多年后,我也回到了江家湾。热心的同学车载我们环游了草海一周,这是一生中首次环游草海,看草海周边的全貌。今非昔比,我们都感慨不已!
歌声阳关山
学生时代,同学们多是坐船在海上时兴之所至,面对春光明媚的草海,才放声歌唱的。那时大家唱得较多的是大跃进的1959年,威宁民间文艺代表团集体创作的《歌唱威宁》。唱得最多的是歌剧《洪湖赤卫队》的那首著名的“洪湖水,浪打浪”,即兴改词为:“草海水呀,浪呀吗浪打浪啊,草海岸边是呀吗是家乡啊……”还有用《滇池圆舞曲》改词的:“曙光象轻纱漂泊在草海上,山上的塔影映在水中央……”
1963年,全班终于实现了到阳关山旅行的夙愿。阳关山有二,一是草海中的,可称作水阳关;另一是北镇附近的,可称作陆阳关。是从“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而得名,还是另有什么典故,不得而知。那时,民族音乐影片《刘三姐》已热映过。同学们在岛上围观藤缠树、树缠藤的奇景,有同学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山中只啊见藤缠树啊,世上哪见树啊缠藤……”没过几天,学校黑板报校刊刊出了同游阳关山的教语文的刘代兴老师的诗作,还记得起的几句:“虽非珍馐味,同学劝加餐。喜对阳关景(大意),争看树缠藤。”
多少年来,我们都是白天游草海,看草海,从未想过夜游草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临时来威工作的一位领导同志来了诗意,知道他在大学是学中文的,他提议,中秋节晚上工作结束了,大家休息,机会难得,正好去海上赏月,得到大家赞同。何曾料到,中秋的草海海面很冷,把白天本来穿得单薄的大家冻得直发抖。海面很静,只有船擦过水草的沙沙声和船杆离开水面时的滴水声。薄云成片,月亮不时从游走的云片露出光亮,才能看清远处的海面。原来准备高歌一曲的也没了兴致,大家此时的心情是赶快出海。不知是哪一只船惊起了草丛中的一只水鸟,向邻近的草丛飞去,此时不知是谁突然吟起了《红楼梦》中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有了这次体验,夜游草海确是不值得提倡的。冷还在其次,安全才是第一等的大事,草海,毕竟不是西子湖啊。
入秋的白天游草海也是较冷的。曾经为了让来威工作的客人游好草海,去消防中队、看守所借用军棉大衣,我总是先要叮嘱,可别弄脏搞湿,战士们夜晚站岗还要穿的。借来时,有的是刚脱下,还带着战士们的体温。
秀丽草海名扬世界
草海之所以闻名,更多的是由于草海仙子--高原旅行家、候鸟黑颈鹤每年驾临草海,而名扬于世。更由于这里的人们与鸟和平共处、视鸟类大熊猫黑颈鹤为贵客,使草海成为云贵高原黑颈鹤的重要越冬地。
有人把草海称为草海湖,其实,这湖是海,海也即湖。威宁历史上曾属云南,故曾有“小云南”之谓。云南人不但把高原湖泊称为海,就连一些自然形成的水池,也称为海,足见对自然力的敬畏与亲和。如威宁除了草海,还有小海、陶家海子、金海……无独有偶,云南东北部山区群众也将黑颈鹤称为“大雁”,叫它们为“老雁鹅”或“高脚雁鹅”。
云贵高原草海也不止威宁一个:昆明滇池海埂南称滇池,海埂北就名为草海;大理洱海有一片水域也叫草海;大理州的鹤庆县也有一个草海,且也有以草海命名的草海镇。但将草海作火车站名的唯有威宁草海。威宁因草海而出名,一些过往旅客只知道草海站而不知威宁,南来北往的旅客也把“草海”名带往四面八方。
世界了解威宁草海过去有多少,手中没有更多的资料可查。仅见《在未知的中国》中,上世纪初,英国牧师柏格理笔下的草海:“我们于9月里开始了往威宁城的行程,……行至第三天,威宁城外那个美丽的湖泊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当天早上,天气晴爽,湖水在低矮的山岭中绵延许多英里,此时的心境只能用宁静和美好、愉快与欣喜相形容。不知什么时候,如此壮观的中国西南高原之湖能够被英国大众知晓?”柏格里写的是从牛街子看到的草海。
除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苏联水利专家在草海,改革开放后,来自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国际鹤类基金会代表团等外宾纷至沓来。国际观鸟节、以草海为背景的摄影大赛等的举办,都是宣传、推介草海的手笔。
改革开放的春风,给草海带来了春天,使“草海”成了省内外各级各类媒体使用频率较高的名词之一。以“草海”为报刊、副刊、商标、店名等的,不胜枚举。描写草海的诗歌、散文、游记及以草海为题或为创作背景的书画、摄影等文艺作品,更是数不胜数。草海风光最近也上了央视一频道黄金时段轮番播出的“醉美多彩贵州”广告,传播全世界。
现今的草海早已不是六十年前的草海了,她已遭过大劫难,再也经不起折腾。在强大的破坏力面前,草海比西子湖还要脆弱。
我们真希望,草海绝不能重蹈覆辙,走昆明滇池污染--治理,再治理的老路。
在加快城镇化步伐,提速发展,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在建设美丽中国,建设生态文明,实现中国梦的大潮中,愿高原明珠草海未来更加美好!让秀丽草海永远名扬世界!
出版与更新
- 原作日期:2013年2月。
- 本站刊载:2026年8月1日。
